我心中的鲁迅和周海婴 □薛子峰
期次:第5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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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7日,周海婴先生因病逝世,我追悼之。我与周海婴非亲非故,其缘由全是出自对鲁迅先生的景仰之心。这些天来,我偶尔想起了距今已经有57年之久的1956年10月14日那一个不平常的日子。在这一天,上海市人民政府和各界人士将鲁迅的灵柩从位于虹桥的万国公墓迁至了距离鲁迅山阴路上的故居仅几百米的虹口公园(今鲁迅公园)。
1956年1月,国家决定,将鲁迅墓迁至与上海鲁迅故居比邻的虹口公园内。新鲁迅墓的设计方案经国务院批准后,于1956年7月29日开始动工兴建,只用了不到3个月的时间就建成了。新鲁迅墓坐落在虹口公园的西北隅,建筑面积较原鲁迅墓扩大了近?30倍,达1600平方米。从墓道口登三级石阶而上,中间是一块长方形绿地,绿地中央竖立有鲁迅先生铜像。再登七级台阶,是方形的墓前平台,平台正面竖有一座照壁式的大型墓碑,墓碑上的“鲁迅先生之墓”六个大字,不是许广平或周海婴所写,也不是出自鲁迅的三弟周建人,而是由中国人民的领袖毛泽东亲笔题写的。
那年10月14日的鲁迅迁墓,上海市领导、各界人士、文化团体的代表都来了,规模不下数千人啊。由于当时的《萌芽》月刊组织青年创作小组成员参加迁墓葬礼仪式。作为青年创作小组一员的我也有幸参加,亲眼目睹了鲁迅迁墓的全过程。
当天下午7时30分,参加移柩仪式的人们便来到了万国公墓,8时,移柩仪式开始。上海市副市长金仲华和作家巴金将一在绣有“民族魂”的锦旗盖在灵柩之上,不过原来那面旗是白色的,现在却换成了红色的了。献花后,茅盾、周扬、巴金、许广平、金仲华、唐弢、靳以、许钦文、孔罗荪等10人将灵柩扶上灵车,向虹口公园新的墓地驶去。
上午9时,灵车驶抵虹口公园。虽然并没有说这是“国葬”,但从为鲁迅所献花圈的单位上,却说明它的规格了。献花圈有中共中央,有上海市委,上海市政府等等。沈钧儒先生20年前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因为鲁迅先生的这次葬礼,不但有党和政府敬献的挽联、花圈,而且政府的领导人也亲自参加了。
记得时任上海市委书记、上海市市长的柯庆施和鲁迅挚友、时任文化部部长的作家茅盾走在为鲁迅扶灵队列的最前列,许广平和宋庆龄、巴金、金仲华等紧随其后。鲁迅唯一的儿子海婴也走在前头。跟随在后边的人群中,有我和《萌芽》青年创作小组的所有成员。
曾两次参加鲁迅先生葬礼的作家巴金在迁葬仪式上致词。他说,20年前为鲁迅先生举行的那次葬礼是“民众的葬仪”,而这次由政府主持的迁葬,则表明“虹口公园将成为全世界进步人士向往的地方。”
许广平在致词中引用了她20年前为鲁迅逝世而写的《鲁迅夫子》中的一段话:“悲哀的氛围笼罩了一切,对他的死,有什么话说?”;“我好像一只牛,吃的是草,挤出的是牛奶和血”;“你不晓得什么是休息,什么是娱乐,工作,工作。死的前一日,还在执笔。如今希望我们大众,锲而不舍,跟着你的足迹”。
新落成的鲁迅墓,自然比不上定陵、乾陵那般的宏大与奢华,然而鲁迅不是帝王将相,而是一介平民。纵观世界历史,有几个平民由国家和人民为他两迁其墓呢?又有几人能永远地让一代代的后人将他的墓地视如文学“麦加”一般来朝拜呢?
“路漫漫其悠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在“万家墨面没蒿莱”的黑暗岁月中,鲁迅艰苦拔涉,上下求索,不断地追索着救国救民的路径。早年的他曾赋诗一首以明心志:“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在之后的日子里,鲁迅的的确确地是践行着“我以我血荐轩辕”这一信念的。诚如他自言:“在生活的道路上,将血一滴一滴地滴下去,以饲列人,虽自觉渐渐瘦弱,也以为快活”。
鲁迅生命中的最后十年,是在上海度过的。1936年6月,被越来越持久、越来越猛烈的咳嗽折磨已久的鲁迅,在福民医院(现四川北路上的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第四分院)作了x光检查,结果显示他的病情极其严重。当时,鲁迅的体重只有38.7公斤,也即体重低于80斤啊。那年鲁迅才56岁,按照现在的说法,那可是一个年富力强、还可做很多事情的年龄啊!不到半年的时间,鲁迅就被无情的病魔夺去了生命,鲁迅实在是英年早逝啊!
作为“同一战壕里的战友”,鲁迅的健康向来为宋庆龄所关心。鲁迅病重时,宋庆龄十分焦虑。当时她自己因患上阑尾炎尚未痊愈,不能亲自来探望,便写信督促鲁迅赶紧去医院治疗。宋庆龄在信中称:“鲁迅同志……你的生命不是属于你个人的,而是属于中国人民的。”
鲁迅逝世前尤其是在距他逝世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以顽强的毅力与死神搏斗,与生命赛跑,争分夺秒地创作了一组思想高度登峰造极、艺术境界炉火纯青的杂文。逝世前的最后几天,鲁迅接连写出了《“这也是生活”……》、《死》、《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在这些作品中,鲁迅笑谈死亡,戏说鬼魂,并向世人宣示:“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鲁迅终其一生,始终不懈怠地向旧势力和邪恶的人作斗争,其“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一以贯之。
重温鲁迅的精彩杂文,其间所表现出来的积极乐观的思想情绪和幽默潇洒的艺术风格,就像著名摄影家沙飞在鲁迅逝世前11天的10月8日为他拍摄的那幅手持香烟、眉眼莞尔的照片一样。鲁迅在中国乃至人类文学以至文化史上,留下了永恒的微笑。鲁迅不愧为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的“真的猛士”。
鲁迅说过,“人类最好是不隔膜,相关心。然而公正的道路,却只有用文艺来沟通。”他身体力行,翻译了日、美、英、法、德、西班牙、荷兰、奥地利、匈牙利、芬兰、波兰、捷克、罗马尼亚等国家的文学作品。
1929年9月27日,在经历了难产的揪心折磨后,许广平在福民医院生下了海婴。那年鲁迅已经48岁了。中年得子,能不宝贝?“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嘛。即使对海婴有点溺爱,那也是普天下的所有父亲都难免的。但鲁迅对儿子喜欢归喜欢,该教育、该做规矩时那可是毫不迟疑的。
鲁迅临逝世前写下了《死》。这篇文章里有一个遗嘱,大抵有七条内容,其中第五条是这样的:子孙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自幼喜欢无线电的海婴,长大以后,毕业于北京大学物理系无线电专业。他遵从了父亲的遗嘱,没有去做空头的文学家和美术家,而是当了一名无线电专家,还是一位很有造诣、佳作颇多的摄影家。
海婴和我们上外是很有缘分的,他生前或因开会或因参加重要活动和仪式等,曾多次来到上外。海婴逝世前几年曾写了《我与鲁迅七十年》这部回忆录,书中有很多生动而深情的细节描摹,再现了童年的海婴和父亲一起度过的七年时光,很值得一读。
王元化先生曾说:“我不认为鲁迅的后人从事文学才算继承了鲁迅。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对鲁迅以及许广平道德人品的继承。做个空头文学家,道德人品又有问题,那是继承鲁迅吗?那是对鲁迅的背叛。我觉得海婴在很多方面为人正直,这是能安慰鲁迅和许广平在天之灵的”。
2011年4月7日,79岁的周海婴因病逝世。从那以后,我在怀念鲁迅时,也不禁会怀念起鲁迅的儿子周海婴。(作者系我校离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