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在长岗

    期次:第581期    阅读:273    作者:杨凡

  一1968年初春,我穿上了灰色的海军装,满脸笑模样,心里喜洋洋,做梦都是蓝海洋。我梦想驾驶大轮船,操作大钢炮,徜徉在蔚蓝色的大海上。温柔的海风从身边掠过,白色的海鸥在头上飞翔,我向往拥抱朝阳,放声歌唱:“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祖国的海疆无比宽广……”
  梦醒时分在三月一个春寒料峭的早上。在舟山码头,走出船舱,看到的是浑黄的海浪;在“一招”后院点卯分营,听到的是茅岭、长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垂头丧气的我带着破碎的理想走向大山。走过了田埂和水塘,走进了山路弯弯、一个叫长岗的山上。从此满怀稚气的我,就懵懵懂懂地走进了人生第一个课堂。
  连指导员说,在这里炮位是我们的教室,高炮是我们的课桌,山野是我们的书本,战友是我们的同窗。守着这座大山,开始了我和战友们驰骋青春的牧场!二长岗树木繁茂,莺飞草长。别以为晨霞暮云山青水秀可以让我们轻松闲逛。夏天头顶烈日,50多度高温下的炮位训练灼热难挡,军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练成了熊猫眼,一幅铁臂膀;冬天冰霜割耳,零度的手工测距,手指红肿冻伤,伤愈又肿,可是我们最常见的形象。
  穿上海军服,红帽徽红领章,豪迈英壮。别以为天天可以昂首挺胸,照镜自恋,轻松帅靓。月明星稀的夜晚,一阵紧急集合的哨音把我们的美梦打断,“不准开灯!”摸黑打背包,挎抢携弹手忙脚乱,奔出去再跑五公里越野,最后抱着被子返回营房。这就是新兵蛋子狼狈的成长。
  山上云雾缭绕树隐草淹。别以为云海旭日美仑美奂,拍出的照片可以像仙境一样。终日雾锁长岗,捏一把都能挤出水来,祈盼晒个透亮的阳光都成了奢望。早晨从湿漉漉的被筒里钻出来,去学习,去训练,去站岗;晚上钻进湿漉漉的被筒里,现在的年轻人无法想像当年的我们这群当兵的人就是靠着青春的热血捂干被装,把湿漉漉的雾气带进梦乡,梦里全是阳光。青春的代价就成了关节炎和烂裆。
  山上最苦的活儿就是坑道作业。别以为有什么机声隆隆,车辆来往,或用自动履带输送石矿。我们只有两只手和一副铁锤、钢钎。洞外三春寒,洞内五阳暖,不仅要撸袖大干,还要彪劲儿光膀。铁锤砸得皮开肉绽,鲜血奔流,握钎的手还紧紧攥够不撒把。战友们大声地吼出了那个口号:铁锤砸身何所惧,胸怀朝阳干革命!一锤溅一地火星,一锤啃一个白印。硬骨头也要焠成钢!
  山上最累的活儿就是出公差挑菜。别以为可以因此下山进城,到定海城里逛一逛过过眼瘾,看看那个三街五巷。两筐菜担一上手,顿时百十多斤压上肩,还要走山路,向上攀。山岙热,山腰闷,山顶凉,遇上时晴时雨无遮无挡。小路沙地湿滑乱石难踏,摔倒了,爬起来,手脚磨破不算啥,再挑担子向上走。每一步都有千钧重,每一步都要巧劲儿向前晃。挑到伙房放下担,找个地方就想躺。每天的菜蔬都是这样挑上山的。战友们吃饭知感恩,粒米都有千滴汗!
  山上最好的运动就是球场。别以为在蓝天下打球,白云作伴,多么浪漫,多么悠扬。打一场球,捡球的时间会更长。扬手长传,切入内线,没等接住,球已滚入山下,淹埋在灌木丛中。我们要攀爬无路之径,要蹬踏险要之石,为捡一只球,常常山下山上来回奔忙。刚刚捡回了球,上课的哨音又吹响。三山上最大的幸福就是免费军邮、那个红色的三角章。别以为军邮免费就可以天天写信诉衷肠,天天寄情五湖三江。一个月6元的津贴,很多战友要分三份装:一份维持洗涮卫生和日常生活,一份寄给父母弟妹,一份要攒够车马费探亲回乡。还有多少钱买笔墨纸张?一个月写封信,在最少的纸上把最要紧的话说完,还得细细掂量。就这样我懂得了勤俭的意义,学会把每一分钱花在刀刃上。
  山上最大的娱乐是两周一次的电影。别以为露天电影有域外大片,武侠娇娘。我们只能围坐操场三侧,中央场地永远是留给村民和孩子们的。夏天我们为他们阻挡蚊叮虫咬;冬天我们为他们遮风挡寒。看的永远都是“老三战”(《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在单调的重复中寻找快乐,快乐也会像山上的蒲公英那样轻轻一碰,笑得四散飞扬。
  山上最大的期盼就是故乡的来信。别以为家书封封抵万金,信中都有丰收的喜讯、邻家的小芳。每逢佳节倍思亲,年关收到了家信,我们会躲在山凹中边哭边看,还有默默陪伴的大黄狗;来了电报则更加恐慌,当看到指导员走来,送到我们手上,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份语重心长的嘱咐和饱含战友深情的捐款,一块两块,情深谊长,心中的悲苦也迸然释放。四山上的秋雨总是绵长。别以为秋雨是诗,绿肥红瘦缠绵惆怅。每一场秋雨更可能是刀,刀刀砍向我们野营拉练的路上。山路湿滑,拉炮上山,每一步都是和惊险较量,稍有不慎就会炮毁人亡。没有人后退,计算每一个角度,打好每一个转角,喊出每一声口令,作出每一个清晰的手势,最后我们的汗水比雨水更多,洇湿了里外三层的衣裳。
  《打靶归来》这支歌唱得多么欢快和豪爽。别以为打靶都是好玩和轻松滴,更不是今天军迷们的浪漫想像。高炮打靶惊天动地,更多的是忐忑与紧张。八炮齐射,震耳欲聋,我们不准闭眼,不准捂耳,更不准转身躲避。越是轰天炮响,越要睁大眼睛,操作转盘,大声报读和接听数据,与炮声赛跑。喉咙嘶哑,耳膜出血,头皮震麻,手掌烫伤,全然无知无觉,只有一腔炽热的浓血在炮火中燃烧———滚烫,滚烫!
  终于到了和大山说“再见”的时候。别以为可以与苦难拜拜,兴高采烈返回家乡。想说“再见”不容易,四年的日日夜夜,四年的相知相守,四年的精心擦拭,四年的掩体营房,每一件都有记忆的不舍,每一处都有青春的印章。我们用粗砾的老茧抚摸一石一砖、一炮一弹,昔日的稚嫩已百炼成钢。离别的嚎啕与眼泪,喷出铁汉的眼眶,在黑红的脸庞上肆意地流淌!
  后来,我们走出大山回到故乡。各人成家立业,天南地北,东奔西闯。几十年弹指一挥,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奔七奔八的门坎儿上。蓦然回首,青春何在?
  呵,曾记否,我也是个海军,但只是个大山里的水兵,没有在蓝色的大海上骄傲地驰骋,没有蓝天下白色的海鸥在身边飞翔,但我和战友们同样经历了东海狂风的吹打,经历了海岛高山的磨难。我清晰地记住了舟山定海城边的那座山。守着那座山,就守住了苦难,耐住了寂寞,懂得了“打碎牙齿也要和血一起咽下”;守着那座山,就守住了血性,守住了理想,懂得了“人生百折不回头,撞倒南墙也要勇敢地向前闯!”
  眺望人生路啊,苍山如海,晚霞如火,遍地英雄下夕阳。如今,我把青春留给了舟山,留给了长岗,留给了那片半个世纪的向往;如今,我仍然还想昂起头颅,放开喉咙高唱:“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标兵五连,永远向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