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第1版）特别是我们上外也是国家教育事业的一个缩影。1965年，上外第一次从华东六省招生，让我有这么一个机会到上外学习。回顾起来，这是我人生中间一个真正的生命转折点。如果没有上外的这个经历，我的人生不会像今天这样。想起母校，来到母校，觉得这是我人生中间最重要的转折点，我很珍惜在上外这几年的学习机会。
问：如果说您再有一次机会回到学校里学习，回到当初的那个少年，您还想在上外学一些什么呢？
刘：毫无疑义的，除了英文之外，我希望再学一门斯瓦希里语。斯瓦希里这种非洲语言，它并不是一个太小的语种，我在肯尼亚常驻了5年，我所工作和熟悉的东部非洲地区，包括坦桑尼亚、乌干达，所有这些国家都是讲斯瓦希里语的。我在非洲工作的经历中有一点很深的体会，你光是讲大语种，跟驻在国官方、学者、有知识的人去沟通，不会存在任何的问题，但是如果你给老百姓去沟通、你到民间去交朋友，那还是有点障碍的。如果你会说几句当地话，哪怕仅仅会说几句，你跟当地人的感情就会拉近。我记得我后来当中国政府非洲事务特别代表的时候，因为那时候2015年约翰内斯堡中非合作论坛要召开，召开前期我们外交要全覆盖，普遍征求非洲国家的意见。我到索马里去访问，就发现我们索马里的大使在当地特别有人气，人人见面都给他打招呼。他告诉我，因为他会索马里语。他在当地电视台上一出现、一说索马里语，当地老百姓就很吃惊，“这么一个大国的大使还懂我们这个小国的语言？”距离一下就拉近了。
我听说上外现在有40多个语种，包括不少小语种，这对于搞外交、对于中外交流是一个好事，特别我们讲“国之交在民相亲，民相亲在心相印”。心心相印，懂人家的语言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发展方向。多学点小语种，用大语种加上小语种，你即使走遍非洲或者走遍世界的任何其他地方，都能感到得心应手。所以外语是很重要的工具，对人生、对将来从事涉外工作，确确实实是十分重要的。
“开展国别区域研究、学好语言，对我们来讲都至关重要”
问：您觉得作为我们上外人、外语人，在构建全球知识方面，可以有哪些贡献或者作为？
刘：我们中国已经站起来，富起来，进一步走向强起来，但是我们离真正的强国目标还是有一定的距离。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已经走上了不可逆转的道路。越是接近这个民族复兴的终点，我们越是需要了解世界；了解世界，你就需要有更多的世界知识，而外语是一把重要的钥匙。外语这把钥匙可以打开世界知识的宝库，有了外语这个工具的话，也就可以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作为一个大国，除了硬件的设备，除了机场、高铁、桥梁和各种现代化的设施之外，你还需要有作为大国的知识积累，你还需要有大国的话语权。而这些方面我觉得都是我们的弱项———无论是对知识的积累还是对世界的了解，以及我们在话语权的设计和掌控方面，都有很长的路要走。外语是达到这两项重大目标的一个必不可少的工具———懂了外语，你才可能直接地去了解外部世界，去阅读国外知识。所以教育部这么多年来强调国别区域研究。现在中国正在走向世界，在世界上任何国家，包括在非洲发生的一举一动，对中国的利益、对中国公司、人员的生命财产安全都密切相关。中国再也不可能对世界上发生的大事、大乱、冲突、事变，采取一个静观动向或者仅仅表明态度，或者是采取一个超脱的态度。这是一个大国必须要走出去的一步。而要走出这一步，你就要加强国别区域研究。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国家的利益，才能更好增进你对这些地区的了解，才能更好地使你能够在这些地区相关热点问题的解决中发挥建设性的作用。我讲了这么多，就想从我这个经历讲，我们有差距，我们需要做很多的工作，而在这些工作中，开展国别区域研究、学好语言，积累和了解世界知识，设置国际议题，掌握国际话语权，对我们来讲至关重要，是我们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进程所必不可少的。
问：您会如何结合您的外交经历来跟同学们阐释“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内涵？
刘：“人类命运共同体”包含着很丰富的内容，它包含着文化上的、认知上的观念和理念上的内涵。就以中非命运共同体为例，中非命运共同体包括六位一体———责任共担，合作共赢，幸福共强，安全共筑，文化共生、和谐共兴。你看六个都是“共”，它体现了一个“共同”：一个利益的共同体、一个认知的共同体、一个命运的共同体，都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
如果我们做国别区域研究，就会深入地了解某个国别、某个区域的方方面面，才跟人家能有共同语言，你才可能形成共同的理念，你才可能会有共同的知识与见解，你才可能有人心相通。因为说到底，人心相通是一个软工程，要做到人心相通，哪怕是做到初级程度的人心相通，都比建一条铁路、修一座机场，或者开发一个项目等可能还要难———它是一条漫长的道路，只有细水长流，滴水穿石，坚持不懈，长期努力，你才能够做到这一点。我觉得本科生如果一开始学习语言的同时，就通过了解一个国别，了解一个地区，参与这方面工作，开始积累这方面的知识，实际上也是在开始做人心相通的工程。因为也许他了解的是坦桑尼亚，但是这不妨碍他了解匈牙利，因为道理都是一样的，知识都是相通的。开展外交工作也是这样，这方面的锻炼是一种知识的积累，是一种能力的锻炼，也是一种政策的把控。这种能力的锻炼是从一点一滴开始的，不要因其小而看轻它。这样才能培养出更多的有用之才，我觉得上外加强国别区域研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这样才能让学子更深刻地了解国别也了解世界。
外交是一项伟大的事业
问：对您40年在非洲的外交生涯，我们都非常钦佩。如果用几个关键词来总结您的外交人生，您可能会选择哪些呢？
刘：第一，外交不仅仅是一个职业，本身就是一个事业，而且是一个伟大的事业。因为在外交这个平台上，你直接地代表国家的形象，你直接地服务于国家的利益，你直接保卫人民的利益。我们经常说必须严守五大纪律———政治纪律、组织纪律、保密纪律、外事纪律和财务纪律。如果你不热爱外交事业，你进了外交部，那么你就会感到这是五根绳索，很不自由。实际上你要是热爱外交事业，并且了解外交是做什么的，你会觉得这是五根护栏，它是保护你的规范，使你不犯错误。第二，外交官的确要有点奉献精神，比如说在困难的艰苦的地方，就需要你保护国家利益。从事外交，不论你从事哪个地区的工作，你都有一种情结在里面，所谓情结就是一种爱，爱好就是最好的老师。它是一种挂念和惦记，牵挂和惦念。第二是一种宽容和谅解。第三还是一种期盼和祝福。我期盼它变得更好，我祝福它获得更多的进步。中国人对非洲，包括我们对其他跟我们和平友好相处的国家，我们没有一点坏心眼，追求的总是一种互利共赢，我们共同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我们追求的是共商、共建、共享，这是我们和其他大国不一样的地方。
情牵母校寄望青年：不要浅尝辄止，不要怕苦怕累
问：牵挂和惦念，这几个词总结得太好了。不知道您离开上外后，对母校会不会也在某些时刻有那么一些牵挂和惦念，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
刘：是的，在上外尽管我碰到了动乱时代，但是我利用这些时间读了很多的书。我当时因为住在学校，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不少名著，我特别喜欢高尔基，喜欢托尔斯泰，喜欢车尔尼雪夫斯基，喜欢普希金，喜欢这些俄罗斯文学大师的作品，当时一年级都没上完，我们并没有多少文学素养，但是这给我一个读书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对我后来的工作真是受益无穷。另外上外对我语言学习，英语学习打下的这个基础，也使我终身受益。我们当时那个班是零点班，大家中学时都是学俄语的，到了这里开始学英语。12个人一个班，老师对我们用的教育方式叫“听说领先法”，听说领先，读写滞后。这种学习方式的积累，对我终身是受用无穷的。因为搞外交工作你要去听，你要去说，这些方面对你口语的要求很强。是上外奠定了我英语的基础。我离开了上外又到唐山军垦农场去锻炼，一年之后离开的时候我总结了六个字：自觉、虚心、刻苦。干什么事不自觉不行，人家推你干，你干不好；不虚心不行，要学习人家；不刻苦不行，不怕吃苦，所以后来我到了非洲稍微苦一点，或者工作中间有几天不睡觉，我就觉得这不算什么苦，跟我在唐山锻炼的那时候差远了。毕业50年之后即2015年我们上外英语系的同学，大家互相约定到虹口校区聚会了一次。大家各自讲分别之后的故事，然后我又到红楼65级4班的那个教室里去看了看，那地方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就对我们的成长受用无穷。这个感觉应该是实实在在的，求学上外是我生命上的、事业上的、人生上的一大转折。
问：谢谢大使，最后您能不能对我们青年也给予一些寄语？
刘：毛主席1957年在莫斯科大学接见中国留苏学生时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这段话对我终身都有很大的鼓舞。我也想和现在的青年学子分享。今年6月29日，我很荣幸获得了“七一勋章”，这是党内最高的荣誉，也是我们外交战线上唯一的一枚勋章，是整个我们外交战线集体的荣誉。7月1日在天安门广场，习近平总书记发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的重要讲话，讲话中又一次讲到青年人。虽然我已经不是青年了，但我心目中的这一段话就像50年代毛主席讲过的那段话一样，鼓舞我们现在的青年人更好地成长，更努力地学习，为我们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习总书记说，未来属于青年，希望寄予青年，新时代的中国青年要以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为己任，提高做中国人的志气、骨气、底气，不负时代，不负韶华，不负党和人民的殷切期望，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做出贡献。我想把我们两代领导人的语录赠送给青年学子。
外交工作大而广之，涉外工作，除了外交，还有外贸，对外文化交流，对外文化传播等等。我从事了40多年外交工作、迄今还在关心外交工作、把青春年华都献给了外交。我想对致力于从事外交工作的同志或者是青年学子讲些心里话，讲的就是到外交部工作的体验———我觉得外交是一个大舞台，在这个舞台上，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这几十年从来没有感到知识够用过，从来没有感到我对非洲、对我的工作胜任愉快。因为做外交你需要了解别人，你需要宣传自己。所谓的别人就是世界，你对世界有多少了解？多深的了解？多精到的了解？这需要你穷尽毕生的精力，你对自身，对中国有多少了解？有多深的了解？也需要你穷尽毕生的精力。你只有更好地了解中国，才能更好地宣传中国；你只有更好地了解世界，才能够更好地与世界打交道。有一句话说：机会总是给那些有准备的人的。外交事业的大发展，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和中国的崛起，需要大量外向型的人才，复合型的人才，懂外语的人才，了解世界的人才，需要千千万万、越多越好。所以不要浅尝辄止，不要怕苦怕累，像我过去的那几句话“自觉虚心刻苦”，学好本领，报效祖国。只有报效祖国，你才能够实现你个人的抱负和梦想，只有你个人的抱负和梦想融入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事业、中国崛起的事业中，你的人生才会有价值，梦想才会有光辉。 （采写｜钱俊妮）